推薦:生命的意義,自我的追尋

藍美華
政治大學民族系副教授

《思念之城》、《炸神明》、《我會演布袋戲》是本屆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「新視界」部分入選的三部國內紀錄片。《思念之城》長期追蹤安養院內老人的生活與情感,《炸神明》討論黑道兄弟扮演寒單爺、冒著受傷危險在鞭炮聲焰中找尋自我的過程,《我會演布袋戲》則描述平等國小裡學童學習布袋戲的歡喜、辛酸與堅持。乍看之下,除了都是兩年內的新片、符合影展規定外,彼此間似乎沒啥關聯。但仔細想想,這三部片子也有其共通之處,他們記錄不同年齡層的需求、渴望與心情,指出台灣社會中許多值得政府與民眾思考的問題,而且都是相當易懂好看的片子。對片中的各種問題與疑惑,導演們並沒有提供確切的答案,但觀眾在看過影片後,應該會在腦中思索好一陣子,企圖對這些就在我們四周發生的人與事找尋其意義。

根據內政部的資料,台灣老年人口佔總人口的比例逐年上升,民國79年年底的比例為6.22\%,82年年底達7.10\%,正式踏入世界衛生組織定義的老年化社會,到了96年上半年更增至10.09\%。雖然台灣已是名符其實的老年化社會,政府與民間也有認知,積極加強相關配套政策,興建老人相關設施,但在心態與情感上,人們仍處於適應階段,在新舊價值觀中矛盾掙扎。在《思念之城》片中私立老人安養中心居住的老人家有男有女,有本省人,有外省人,有的健談,有的沉默,有的認命,有的性急。雖然性別、省籍、個性各有不同,但相同的是寂寞、以及想回到熟悉的家卻不可得的無奈。他們彼此鼓勵,互相取暖,偶爾也有小小的爭執。他們期待家人或親友來訪,但最常看到的不是其他老人,就是照顧他們的外籍看護。在安養院的多族群小社會中,觀眾倒沒看見藍綠或省籍的衝突,對那些老人家而言,重要的是自己的健康,期盼的是親情與友情的滋潤。

來自上海的張奶奶是片中的主角,年輕時曾是藝工隊的台柱,能唱能舞,口才便捷,多才多藝,出嫁後生了幾個兒子,過著貴婦般的日子。豈料老來竟住進了安養院,巨大的落差讓她無法調適,直烈的個性更促使她在最後有了戲劇性的舉動。院中的其他老人有得了失憶症的,有受過重大刺激而不再開口的,有天天叫著「阿娘喂」的,有些家人常來探望,有些卻得請院裡打電話問其家人在忙什麼。年老時離開家,住在陌生的地方,設法和原本不認識的人相處,對老人家而言,的確是辛苦的,但對他們最大的考驗卻是那無法排解的、對家人濃濃的思念吧!看了《思念之城》,對為人子女者、政府官員、安養院的經營者、甚至老人本身都不能不有更高的期盼,期待透過大家的努力,台灣的老人能過著更有尊嚴、更快樂的日子。

在本土化的浪潮下,配合著資本主義的運作,台灣各地的民俗慶典活動日益受到重視,大者如東港王船祭、大甲媽祖遶境、台南鹽水蜂炮,每年總吸引數十甚或上百萬國內外民眾參加,其他如平溪放天燈、宜蘭頭城搶孤等也是一年一度的盛事。這些原是地區性祈福消災的民俗活動,但近年來與觀光旅遊結合,已經成為全國性的宗教文化盛事。此外,台東元宵節砲炸肉身寒單爺的活動在民國78年恢復後也逐漸成為與北天燈、南蜂砲齊名的民俗盛事之一。《炸神明》一片即是以台東炸寒單為背景,探討黑道兄弟爭當肉身寒單、尋求自我認同的故事。

這些黑道兄弟願意赤裸上身,穿著紅短褲,站在神轎上,冒著被鞭炮炸得皮開肉綻的危險,一方面是為了顯現自己的勇敢、爭取道上名聲,一方面也是種心理治療,替本身的過錯尋求救贖。因為砲炸肉身被視為殘忍暴戾,加上扮演寒單爺的多為身上刺青的黑道兄弟,因此曾在民國72至77年間被禁。有說寒單爺生前也是魚肉鄉民的惡霸,經仙人點化悔過後要求他人將其炮炸至死以贖罪,故又稱「流氓神」。或許是這樣的故事得到了黑道兄弟的認同,雖然脫離道上生活並不容易,但至少心裡仍有是非之分,也算是一種救贖。社會價值的變遷對自我的肯定與否也有影響,當刺青從黑道標籤變成個性化的藝術表徵,刺青業者也得到了一種舒緩。人,還是想得到他人尊重的。

鄉土教學是教育部在中小學裡推動的項目之一,許多民俗技藝有了紮根的機會,布袋戲師父也開班教學童如何操控戲偶、說唱戲詞。和前兩片比起來,《我會演布袋戲》感覺較為輕鬆,或許與主角是小學生有關吧!本片主角是祖籍西藏的土登悅生,她愛上了布袋戲,願意花費比別人更多的時間心力練習,而且在多數六年級團員因為功課壓力而退出時依然堅持留在團裡。顯然,努力並非成年人的專利,小孩對美善的堅持更令人動容。在片中,觀眾可以看到戲團上課的情況、團員與師父的互動、學校辦理鄉土教學的不易以及布袋戲的魅力。祖籍西藏的小孩為了布袋戲說上了福佬話,在國際移民普遍的今日,這似乎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。文化的多元讓世界更加美好,重要的是入鄉隨俗、彼此欣賞。

雖然《思念之城》、《炸神明》兩片的主題有點沉重,但導演的手法有其幽默之處,因此並不會讓人覺得無法呼吸。《我會演布袋戲》雖然有孩子的可愛,但也讓人知道他們的世界中仍有壓力與選擇。《思念之城》談的是老人,《炸神明》紀錄的是青壯年,《我會演布袋戲》則是孩童。儘管年齡不同,但只要活著,都有其企盼與追求。孩童在父母鼓勵或壓迫下努力學習,有些有趣,有些無味;出社會後,青壯年人為了生計與名聲而忙碌,有些成功,有些失敗;不管在核心或邊緣,人老了後,只期待身體健康、有人關愛,但也有些怡然,有些落寞。

說到底,人到底在追求些什麼?成功失敗該如何判定?快樂痛苦又是誰在掌控?小時候課本上說,不要白白來世上走一遭,總要有點收穫。雖是一個人來,一個人去,但來去之間,我們與很多人存在同樣的空間與時間,而我們跟這些人的關係又如何?是分隔兩地的靈魂伴侶,還是熟悉的陌生人?是相視而笑的友人,還是怒目橫眉的仇敵?更重要的是,我們跟自己又是何種關係?所謂安身立命,安什麼身,立什麼命?或許在看過這三部片子後,我們也可以想一想。